讲座悦读|金雯:情感属于女性吗?从西方文学史看女性与小说阅读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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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上图讲座开设“文学作品中的女性形象”专题,现已成功举办四场讲座。这些讲座或分析了文学影视创作中的女性形象,或从中西比较的视角重新审视女性问题,展现了学术界、文学界 出版界对女性问题的关注与思考。

其中,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教授金雯向大家抛出了一个问题:“ 情感属于女性吗?”长期以来,女性被认为与小说有所关联,这体现在:女性常被认为是小说的主要消费者,通过阅读小说获得虚幻的情感满足。金雯教授指出,这种观点是对情感、对小说以及对女性的三重误解。

这种误解是如何形成的?我们应当如何看待这种误解?下文为本场讲座的精彩节选,您或许可以在其中找到答案。

情感属于女性吗?

从现代西方谈起(节选)

金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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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成为了女性最青睐的读物,女性成为了小说最绝对的读者,这种偏见是怎么样形成的?首先请大家可以看两幅画,这两幅油画都是来自于18世纪的法国,是两位法国的油画家所创作的作品。

大家在第一幅画里面可以看到,这幅画的名称就叫做“读者”,但不是一个普通的任意的读者,而是一个女性读者,这位女性读者她手边上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但是这个女性似乎已经不再关心这本书的内容,而是半敞着衣襟地躺在一个躺椅上。我们不知道背景的情况下,也许会误认为这位女性读者是读累了在休息,但实际上因为她半敞着衣襟的这样一种姿态,画家非常明显地在向我们暗示,这时候的女性读者已经处于一种情感没有办法控制的状态,她是因为读了手边的这本书,所以处于一种半迷狂的状态,因此失控地躺在了躺椅上。

Pierre-Antoine Baudouin, “The Reader” .读者(1760左右)

这幅画实际上是一个系列画作中的一部分,这一系列的画作就叫作“危险的读物”或者“危险的阅读”。这里很明显就是在暗示女性手边的这本书是18世纪非常普遍的,带有强烈的煽情色彩的那种小说,经常是以情感故事为核心,然后对人物的情感进行非常浓重地烘托,所以也起到了一个很强烈的移情作用。所以这幅画非常典型地就体现出18世纪的人们,对于女性她们阅读这些通俗小说所带来的严重后果的一种焦虑。

同样我们也可以看到另外一幅非常相似的油画,这幅油画的名称叫“女士阅读爱洛漪丝与埃伯拉德的通信”。我们看到这位女读者也是一样,她手中握着一本书,但是整个人的姿态已经处于一种完全的放纵的形态,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体态,而且自己的衣着也非常的不整,而且我们发现她已经处于一种魔怔的状态,可以说她完全地沉浸到书中的景象,以至于把自己带入进去,似乎把自己的生活想象成是一部小说,把自己想象成小说中的一个女主人公,所以她处于一种纯粹的与幻想的状态。

Auguste Bernard d’Agesci, Lady Reading the Letters of Heloïse and Abelard, c. 1780. 女士阅读爱洛漪丝与埃伯拉德的通信 (1780)

她所阅读的“爱洛漪丝与埃伯拉德的通信”也是非常著名的一个文化典故。埃伯拉德是12世纪中的一个著名的哲学家,爱洛漪丝是他的一个女学生,但是埃伯拉德与爱洛漪丝发展出一段恋情,以至于最后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爱洛漪丝最后郁郁寡欢地到修道院去了,而埃伯拉德也受到了爱洛漪丝的叔父的报复,被处以腐刑。所以他们之间的通信就成为了一段非常悲壮的爱情故事的见证。而油画中的这位女士,她在阅读爱洛漪丝与埃伯拉德的通信,也陷入了一种情感失控,一种迷狂的状态。这样我们就很清晰地看到到了18世纪女性阅读通俗和浪漫小说的危害性已经成为了一个文化焦点。

这也就提醒我们,其实到了19世纪,这个偏见其实一直延续下去了。19世纪还有一个非常典型的表现,那就是福楼拜的小说《包法利夫人》。我们大家都非常清晰地记得包法利夫人的悲剧,就在于她阅读了大量的我们所说的通俗小说,还有一种更加专业的说法就是罗曼斯。罗曼斯是来自于中世纪的一种体裁,更早的还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罗曼斯一般都会将主人公放置在一个充满了险象环生的环境里面,然后让主人公追寻爱情,追寻个人荣誉。所以像罗曼斯这样的题材,后来也就大量地影响了我们今天所熟悉的现代小说,罗曼斯很多情节的程式和对于人物的理解都进入到小说当中。包法利夫人的悲剧就是太喜欢阅读罗曼斯以及受了罗曼斯影响的小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她非常热衷于追求个人情感的满足,在婚姻中不断地越轨,有两次非常严重的私情,而且还不断地追求奢侈品,在负债累累的个人危机中最终丧命。这个故事里面很突出的一点,那就是包法利夫人的悲剧在于她是一个非常失败的读者,她是一个非常不值得仿效的读者,她是一个负面的读者的典型。

我们可以看到小说里面介绍包法利夫人是如何成长的。这些片段就明确地告诉我们,她在修院的学校里面长大,在成长的过程中,15岁左右就阅读了大量的罗曼斯和小说。比如说她非常喜欢司各特,19世纪初期历史小说的开创人,也可以说是将罗曼斯与小说结合在一起、非常重要的一个小说家。她说她非常喜欢司各特,而且她还非常喜欢有中世纪古风的这种传奇故事。她经常会想象自己住在一座古老的城堡里面,想象有一个头盔上插着白羽毛的骑士从遥远的田野奔驰而来,而且她在陷入私情的时候,还会像我们之前在油画里看到的那些女性读者一样,把自己想象成是故事中的主人公,把自己的生活看成是小说,完全地带入到小说的情境当中去。所以我们在小说里面就看到一段类似像这样的描绘,她说,她感觉她就是所有小说的情人,所有剧本中的女主角。这里就向大家勾勒了一下偏见,它的确在18世纪一直到19世纪的西方的文化作品当中都有非常清晰的展现。

那么大家就要问了,女性读者为什么会获得了这样一个名声?为什么会跟庸俗、低俗、通俗的小说联系在一起?从印刷文化的崛起,从现代小说的雏形产生,这个时候开始了。其实叙事文学在西方有很长的历史,叙事从史诗开始,还有古希腊的罗曼斯,我们刚才说的古希腊的传奇故事开始,叙事文学就非常的蓬勃。叙事文学里面难免会出现情感非常充沛的人物,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在叙事文学里面都是非常多的。而在15世纪之前,实际上罗曼斯、文学的主要创作者基本上都是男性,女性是屈指可数的,当然实际上实施是很有很多集体创作的成分。比如说我们记得有古希腊的女诗人萨福,但是古希腊有十位抒情诗人,萨福只是其中之一。而中世纪罗曼斯的作者里面就是没有女性。所以其实没有女性参与创作,极少量的女性在阅读的时候出现了在叙事作品中大量倾注情感,或者是把叙事文学当成情感沟通的这样的文化现象。所以文化现象其实完全不必要与女性挂钩。

它与女性挂钩,是因为在西方现代性萌芽的时候,也就是我们经常说文艺复兴时期开始的时候,当然现在也经常用早期现代术语来代替文艺复兴这个概念。在西方早期现代开始,也就是1500年左右的时候,随着印刷文化的崛起,图书开始变成一种商品在市场上流通,那么它一旦变成商品,就要寻找自己的消费者。所以出版人也是想尽量地扩大自己的出版物的流通范围,这个时候他们就想吸引更多的女性读者加入到阅读公众当中来,所以他们就会经常出版一些带有争议性或者争论性的小册子,比如他们会鼓励男作家发表对于女性表示不屑,或者对于女性表示批判的一些文字,然后让女性作家来对这些文字作出回应,那么这样就形成了一种争辩争论、公共争论的氛围,由此可以吸引更多的读者,使自己的出版物得到更多的关注和流通。所以 这个时候印刷文化的崛起,带来的就是早期的所谓的公众文化,而这个公众文化就势必会使更多的女性的读者和作者卷入到书写的过程当中来。正是印刷文化和图书市场逐渐的发育,使女性的声音和女性的读者开始浮出地表。

大家可能不太熟悉18世纪之前的一些女性作家,我可以稍微举一些例子。比如说在1405年,15世纪初的时候,有一个法国女作家克里斯蒂娜·德·皮桑,写了一本书叫作《女性国度之书》。这实际上是一本纪实的作品,它里面截取了西方历史中著名女性的生平片段,用这些女性的生平片段来反驳中世纪以来就非常兴盛的所谓的红颜祸水的这样一种理论。它虽然只是一种纪实,也具有鲜明的批判精神,而且为后来女性创作以女性为主角、为核心的虚构故事也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在16世纪的晚期,也有一个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德·纳瓦勒,她借鉴并且发展了博加丘所参与创立的世俗短篇小说的传统,创作了《七日谈》。《七日谈》当然就是一个故事集,回应的就是薄迦丘的《十日谈》。那么在《七日谈》当中我们也看到很多有关于情爱、关于各种情感的小故事,而这些小故事往往比薄迦丘的《十日谈》里面的小故事更加具有写实的精神,更加具有对于现实的女性处境的一种关怀。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女性读者和作者就开始比较明显地进入了出版人或者作家的行列,进入了文化场域,开始以自己的视角来书写情感,尤其是女性情感与男性情感模式之间的差异,他们之间的关联,这些问题开始变得更加显着和鲜明起来。

这个时代不仅有世俗的短篇小说,也有长篇的小说,我之前也说过,就是继承了中世纪以来的长篇罗曼斯的很多元素的长篇传奇故事,而且一般都是用比较通俗的散文来创作的。像这样长篇的散文的罗曼斯,在16和17世纪的欧洲也是非常的盛行。比如17世纪就有一个很著名的女作家叫德斯库德里,她创作了一个十卷本的巨作,叫作《伟大的塞勒斯》。这本书里面实际上就是借鉴了罗曼斯的方式,创作了一个男主人公就是赛勒斯,他从自己的家园中被驱逐出去,然后成为了侍奉自己叔父的一个兵士,最终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又把自己原来的真实身份给恢复了过来。

像这样的长篇传奇故事,在17世纪的时候,尤其是在法国也非常盛行,也不断地被翻译成英语和其他的欧洲文字,在整个欧洲都非常盛行。这也就是告诉我们, 其实15-17世纪,早期现代的欧洲有短篇的故事,有长篇的故事,都围绕着情感这个问题。男女情感的差异,世俗情感的萌芽,还有所谓的为了追寻爱情、追寻尊严、追寻自己身份的那种崇高的情感,其实在早期现代的叙事作品中都有非常明显的地位,都有非常明显的发展。而在发展的过程中,女性作家和女性读者就起到了一个很关键的作用,同时也使得虚构叙事这个体裁在早期现代的欧洲发生了非常长足的进步。

正是早期欧洲的文化发展,使得现代小说在18世纪真正的崛起就有了非常深厚的基础。但是与此同时虚构叙事文学的读者群的扩大,也在西方的文化语境中产生了许多的焦虑,这是一个很矛盾的现象。

尚·欧诺列·福拉哥纳尔 ,《读书少女》. 1776.

一方面叙事文学尤其是虚构叙事文学,它的读者面广了,它的市场广了,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情,对所有参与到文化产业中、参与到写作中来的作家,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其实都是一件好事,但同时因为它变得非常流行,非常通俗,所以不仅是女性的读者大量参与进来,还有底层的劳动阶层的女性读者,也变成了虚构叙事文学的消费者,那么这个时候虚构叙事文学的文化价值就开始受到质疑。罗曼斯这样的短篇小说,虽然似乎是得到了蓬勃的发展,但是在发展的背后一个非常令人忧虑的侧面,就是虚构叙事文学变成了一种没有文化价值,或者说就变成了底层民众都非常热衷的一种读物,那么就无法能够与诗歌或者是其他更加有价值的文类进行相提并论,或者在同样一个水平上被谈论。所以这种文化焦虑在早期现代的虚构叙事文学的发展中就表现得非常充分,而这种焦虑使得许多男性的评论人和叙事作家,开始想办法把自己的那种文类,把自己创作的文字,与他们认为的比较通俗、低俗,吸引了大量的女性读者,尤其是底层劳动阶层女性读者的那些作品区分开来,他们要把自己的作品与罗曼斯、与以情爱为主题的那些小故事区分开来。

正是这种要 想办法把自己的写作与通俗的虚构叙事区分开来的愿望,缔造了所谓的现代小说,就是在18世纪开始产生的现代小说。现代小说把自己塑造成一种写实的叙事,就是不再耽于幻想,要与社会的现实接轨,要成为折射社会现实,批判讽刺社会现实的一面镜子,因此就不再仅仅局限于对于私人情感的描摹和勾勒。虽然私人情感也非常重要,但是私人情感应该是为塑造整个社会图景所服务的,而且不能够仅仅展现一种无意的虚空的想象,要把虚构叙事里面所创作的人物和社会图景变成干预和批判社会的一种工具。

所以写实小说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要与之前的罗曼史和之前的情爱故事进行区分。而在区分过程中,许多的评论人和男性作家,他们也要把自己的焦虑转嫁在女性的读者和女性的作家身上,因此就产生了我一开始所说的偏见。也就是说,写实的小说是男性作家的领地,他们可以为女性读者创作,但是他们创作的利益和旨趣是与之前的那些通俗故事完全不一样的,而热衷于创作和阅读通俗故事的那些作者和读者,她们只能是女性,而且往往是在教育程度上、在修养文化上、在社会阶层上比较低的那些女性。就这样,女性就跟那些比较廉价和低俗的虚构叙事联系在了一起。